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：跑步有毒，作者：跑步有毒，原文标题：《67》，题图来自：AI生成
一不小心，我儿子的一件旧夹克让他在学校里成了“众矢之的”。
这件夹克的右臂上，纵向印着两个大大的数字：6 7。那天他从学校回来时提起来，说同学们都冲他做鬼脸，拍Year Book那天一定得换件衣服，至少不能露出这两个数字。
我一头雾水。
然后，真相渐渐浮出水面。
最近，如果你追问青少年67的意思，他们会笑起来，手掌向上，双手有节奏地摆动着。Six seven，这压根儿不是一个词，只是两个数字，再加两手来回上下摆动，就实现了一种语言上的握手，意思是：我加入（I’m in.）。
有人说，它出自一首关于篮球运动员身高的说唱歌词，还有人说它出自TikTok上的一个梗。但没人能确切说出它的意思，每个人都只知道：“这很流行，大家都这么做。”
儿子的一个同学今天告诉他，有人因为在上课时一直不停地说six seven，最后“被逮捕了”。看来这已经变成了一种强迫症。儿子无奈地笑着说，现在连老师都不得不融入这股莫名其妙的潮流中，在说完six seven之后，会配上hahaha来缓解尴尬。
两个数字竟能创造出一种归属感，真是既奇妙又美好。它们看似随意，不需要任何上下文语境，却饱含认同感。说出six seven不是要显摆智慧、讽刺或叛逆，它代表的是“联结”。
大人们很容易将其斥为无稽之谈，认为这是互联网注意力短暂的又一表现。但每一代人都有一代人自己的暗语，自己的inside joke，就是要让成年人摸不着头脑（想想我小时候同学中流传的各种流行语，70后也一样有自己的童话）。
如今，这些暗语的传播速度是几十年前的百倍千倍，因为有了社交平台。不管是“6-7”还是刚刚又流行起来的“4-1”，它们在几天之内就能传遍全球，几周之后便销声匿迹。但在存在的这段时间里，它像一场看似毫无意义的快闪，又似乎包含着丰富意义。
6-7不仅在美国的中小学流行，它早就火遍全球了。《纽约客》最新文章《Is "Six Seven" Really Brain Rot?》里，作者Joshua Rothman最早是和一位住在新加坡的朋友聊天时，知道住在地球另一端的孩子们在玩“6-7”这个词。
朋友说，万圣节那天，一个穿着自制“67”球衣的男孩在她家附近走来走去，赢得了大家的掌声——这个地方离费城的六十七街可远着呢，说唱歌手Skrilla去年12月发行的歌曲《Doot Doot (6 7)》里可能就提到了这条街。
从那以后，各个年龄段的孩子们都莫名其妙地抓住一切机会说“6-7”，最好是“7”的音调带点儿抑扬顿挫，再配上一个扭扭的手势。我儿子彼得告诉我，他二年级的班里，孩子们说“六七”的次数太多了——不只是数学课上，而是整天都在说——以至于学校都禁止说这个词了。
“‘six seven’到底是什么意思？”不久前我问他。
“这是脑腐病，”他自信地说。
我追问道：“什么是脑腐？”
他说：“你的大脑里充斥着来自互联网的各种随机信息。”
如果你对语言比较敏感，你可能会注意到，“brain rot”（脑腐）一词的含义自2024年牛津大学出版社将其评为年度词汇以来发生了变化。当时，它被描述为一种沉迷于“琐碎或毫无挑战性”的网络信息而导致的精神衰退状态。
如今，“brain rot”已成为一种内容类别：例如，在风靡全球的电子游戏《偷走脑腐》（Steal a Brainrot）中，玩家可以购买或捕捉“脑腐怪”（Brainrots），这些角色由人工智能生成，却有着——不知为何——意大利语式的名字。当彼得和他的朋友们无法低声说着six seven以免被老师发现时，他们就会谈论“Chimpanzini Bananini!”（香蕉黑猩猩！）或者“Ballerina Cappuccina!”（卡布奇诺芭蕾舞女！）
将“six seven”视为脑残的说法不无道理。在《华尔街日报》一篇精彩的文章中，艾伦·加默曼（Ellen Gamerman）解释了Skrilla的歌曲（Doot Doot (6 7)）如何被用于拉梅洛·鲍尔（LaMelo Ball）的视频剪辑配乐。
鲍尔身高六英尺七英寸（约2米）。加默曼写道，这些视频启发了另一段在学校篮球赛场边拍摄的视频，视频中“一个头发向前梳的男孩……踉跄着走向镜头，兴奋地喊出‘six seven’，还配上了手势。这段视频被广泛传播和混音，这句短语也随之流传开来，最终成为流行文化中一个神秘的组成部分。（事实上，即使在Skrilla的歌曲中，它的含义也一直是个谜：有人质疑它是否指的是芝加哥的第六十七街，而不是费城，或者是指警方用来报告尸体的编号10-67。）
简而言之，“six seven”似乎是一种网络现象，依赖于社交媒体；或许这意味着它只是金钱至上的无意义海洋中的又一涟漪。11月6日和7日下午6点至7点，阿联酋的麦当劳餐厅免费赠送“67”麦乐鸡（即6块装麦乐鸡盒里装7块）。
Dictionary.com的词典编纂者认为，“six seven”一词“毫无意义、无处不在且荒谬”，是“永不停歇地在线、无休止地滚动浏览、消费由算法训练而来的算法推送给用户的内容的必然结果”。他们将其评为2025年度词汇。
不过，也有理由认为“six seven”并非真的让人脑残。一个显著的事实是，尽管它起源于网络，但人们并不在网上使用这个短语。没人会把它发到群聊里，指望别人回复。这样做毫无意义——“six seven”是你在面对面时，大声地、在一群人中、齐声说出来的。它具有肢体语言的质感。它不满足于被动接受。它是一种歌舞表演。
“Six seven”这种说法毫无意义，让人觉得大脑已经衰退。“这太荒谬、太随意了，”女演员伊丽莎白·奥尔森最近在“赛斯·梅耶斯深夜秀”（Late Night with Seth Meyers）节目中说。这当然没错——然而，语言学家、人类学家和社会学家早就知道，我们说的很多话都是毫无意义的。
1923年，人类学家布罗尼斯瓦夫·马林诺夫斯基在一篇题为《原始语言中的意义问题》的开创性论文中指出，人们聚在一起时，谈论的往往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。“无论是在原始部落还是在欧洲的客厅里。”他写道，社交生活都包含着大量的对话，而这些对话的意义“几乎完全无关紧要”：“询问健康状况、评论天气、肯定某些显而易见的事情——所有这些交流的目的都不是传递信息”，“当然也不是为了表达任何思想”，仅仅是为了建立“联系”。
“谢天谢地，今天是星期五。”“外面真热。”“你好吗？”“这雨下得真大！” 马林诺夫斯基将这类话语描述为“寒暄式”交流（“phatic” communication）。这个略显生硬的术语已被几代研究者采用，它源自希腊语动词，意为“大声说话”。
寒暄式交流就像灵长类动物的梳理行为的语言版本：它是人们提供和体验联系与陪伴的一种方式。我们如此习惯于用书面语言思考，而书面语言几乎总是有意义的，因此，“无意义的语言”这一概念似乎自相矛盾。
但是，当我们面对马林诺夫斯基所说的“在人与人之间传递的带翼词语”时，往往“认为话语中包含意义的想法是错误且徒劳的”。如果你回应熟食店小哥的“你好吗？”你若认真地描述自己当天的心情，就犯了一个错误，那就是把一些毫无意义的寒暄赋予了意义。这就像认为咖啡师对你微笑就代表她对你感兴趣一样。
无意义本身是否也是一种信息？《纽约时报》近期一篇关于“six seven”的文章中，记者卡莉·霍尔特曼认为，这个短语或许可以被视为“一种乐于故弄玄虚的伎俩，一种试图让一代人难以捉摸的努力——而这一代人几乎从出生起就一直被无情地展示着自己”。
一位作家告诉霍尔特曼，“six seven”意在“让老一辈感到沮丧”——它是一种“让我们拥有自己的空间”的表达方式。这些观点听起来合情合理，但可能过于关注成年人的感受。当一车小学生在第六站和第七站之间高喊“six seven”时，他们真的想对司机说些什么吗？马林诺夫斯基写道：“众所周知，人类天生就倾向于聚集在一起，享受彼此的陪伴。”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在社交方面充满挑战。也许孩子们喜欢“six seven”，是因为它让聚集变得轻而易举。
我们可以主动选择去做我们正在做的事情，也可以被动地应对所处的环境；我们可以被氛围所裹挟，感受到社会能量。后一种存在方式或许比我们意识到的更为根本。“我们应该把个体视为受环境影响的瞬息万变的流动体。”社会学家兰德尔·柯林斯在2004年提出。我们的行为取决于他人的行为。正因如此，他写道，社会学的观点强调的是“不是个体及其互动，而是互动及其个体；不是个体及其激情，而是激情及其背后的个体”。
从这个角度来看，“six seven”究竟是什么样子？在《互动仪式链》（Interaction Ritual Chains）（别被书名误导！）一书中，柯林斯提出了一个以仪式为中心的整体性人性理论，“six seven”恰好契合其中。
柯林斯解释说，仪式“是一种相互聚焦的情感和注意力机制，它创造了一种短暂共享的现实”。仪式有大有小，比如圣餐礼，也有一些小的，比如握手、击掌，或者站在会议室前面清嗓子。这些行为——通常包含身体上的互动——有助于增强人群的凝聚力。柯林斯写道，仪式“无处不在”，因为社会生活归根结底是一系列情境的集合，这些情境必须被开启、进行和结束。
柯林斯认为，仪式的作用远不止为我们的生活赋予结构；它们还能创造我们渴望的“情感能量”。我们渴望感受到活力、价值、与他人联结，并“充满能量”。
星期天，在教堂里，当我们聚在一起祈祷时，会体验到一种特别的感觉；我们会感到“自信、热情和行动的渴望”。我们不可能永远待在教堂里，但教堂的仪式将情感与“认知符号”联系起来，这些符号或许能帮助我们在日后延续这份美好的感觉。教堂礼拜结束，你回家，日常生活恢复如常。但之后，当你看到树梢之上的尖顶时，你会感受到一股能量从同伴和上帝那里涌出。
“是什么维系着社会？”柯林斯问道。答案是“聚集在特定地点、彼此感受到团结的人们”——他们随后会找到方法，跨越时空维系这种团结，利用符号和仪式，即使彼此不在身边也能感受到这种团结。
互联网极大地改变了社会，但并没有彻底改变它。我们依然是原来的人类，依然沿用着旧有的相处方式。"six seven"这个概念如果没有营销、病毒式传播和信息过载就不会存在——但它并非仅仅由这些因素构成。
这周早些时候，我和妻子带彼得去附近植物园参加课后活动。他和几个不认识的孩子一起，漫无目的地在寒冷的林地里走来走去，收集树叶，准备用于某个不知名的工艺品项目。孩子们拖着疲惫的身躯，漫无目的地闲逛着，显然已经度过了漫长的一天。
这时，组织者指着一棵树，这棵树很特别，结了40种不同的果实——这是艺术家萨姆·范·阿肯通过嫁接技术创造的活体植物魔法作品。“41！”彼得惊呼道。（6乘以7减1）其他孩子都笑了，目光与彼得相遇。他们的精力短暂地恢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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